馬光祖斷獄:文人的法制實踐與百姓情懷
稿件來源:人民法院報
發布時間:2019-08-02 13:59:56

劉永加   

馬光祖(1201年-1270年),浙江東陽人,南宋政治家、文學家。他生活在南宋后期,一生勤政,不畏豪強,體恤百姓,善于斷案?!端問貳ぢ砉庾媧吩兀骸骯庾嬤諭?,練兵豐財;朝廷以之為京尹,則治浩穰,風績凜然?!?/p>

寶慶二年(1226年),馬光祖進士及第后,首先擔任新喻主簿,后歷任余干縣、處州、鎮江、隆興府、太平州、臨安府、建康府、江陵府等地知縣和知府,及浙西安撫使、江東安撫使等地方職務,最后官至戶部尚書、宰相等要職。因為他在地方任職時間比較長,親歷了許多案件的審理和判決,可以說他有著豐富的基層司法經驗,尤其是他創造性的辦案思維,更是其作為文學家人文情懷的生動體現。

馬光祖辦案善于調查研究,秉持公正,素有“南包公”之譽。他所辦的幾個案件都已成為古代典型案例,這些案例甚至被后人演繹成小說、戲曲等藝術作品而廣泛流傳。

不畏權貴維護法制尊嚴

宋代是一個很獨特的時代,由于開國皇帝趙匡胤定下的重文抑武政策,并且建立了以《宋刑統》為代表的完善的法律體系。所以當時的文人樂于從政,熱心為民辦事,依法辦案,公正執法,成為士大夫們的常態。馬光祖作為文人型的官員,他能成為宋代政治舞臺上的一顆明星就不足為奇。尤其是馬光祖受到了儒家學說的影響,一貫遵循“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的思想。所以在他眼里,當百姓的利益與權貴利益沖突時,馬光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站在百姓一邊。

景定三年(1262年),馬光祖恰在臨安知府任上,此時京城臨安發生了饑荒,朝廷下詔撫恤貧民,但集市上買不到糧食。而宋理宗的弟弟榮王趙與芮的倉庫與被立為儲君的趙與芮兒子倉庫里都積存有大量的粟米,馬光祖了解這一情況后,為了饑餓的百姓,他三次前往募捐,但榮王都以種種理由推辭不見。馬光祖心急如焚,百姓的生活困難一天不解決,他就無法安心。無奈之下,馬光祖顧不上知府的尊嚴,躺在榮王府的客房里不走了,這時榮王才不得不出來接見他,馬光祖也不給王爺面子了,厲聲說道:“普天之下,誰不知道儲君為大王子,今民饑欲死,為何不撫恤以收人心?”榮王仍然說倉儲空虛沒有余糧,馬光祖馬上從懷里取出一張調查表,指著說出榮王府和儲君府的那些糧倉的具體存儲數字,并告訴榮王這是經過調查的結果,句句屬實。榮王一時語塞,只好答應拿出30萬斤糧食撫恤貧民,一時“活民甚多”。

后來榮王晉升為了福王,福王府房子很多,福王就將空余的房子出租給市民居住,卻只收房錢不修房子。一些租住的居民看到房漏不修,就拒付房租。一天,福王來到知府衙門盛氣凌人地要求馬光祖判決這些租戶馬上向他支付房租。馬光祖一邊安慰福王,一邊立即派人傳訊這些租戶。

不多一會兒的時間,這些租戶就被傳喚到衙門里,他們說福王租給他們的房子都是年久失修的房子,屋頂都漏了,他們要求福王派人維修房屋,福王就是不修,一直拖到現在,無奈之下租戶才沒有交房租。馬光祖聽后就親自帶著福王和這些租戶去現場進行實地查看,看好以后他就在現場對本案作出了一道判詞:晴則雞卵鴨卵,雨則盆滿缽滿。福王若要房錢,宜待光祖任滿。

判詞的意思是說,這些出租的房子,大晴天從房頂處照進來的太陽光,照在地上象雞蛋鴨蛋一樣大,下雨天從屋頂漏下的雨,將租戶們用來接雨水的木盆瓦罐都接滿了。如此不堪的房屋,你還想要收房租錢,那就等到我干滿了一任臨安知府。

馬光祖執法不畏權貴的精神,就是司法人民性的體現,反映了“所遇之時,所遭之變”而“殊其法”的特點,在法律手段的運用上真正做到了靈活,最大化地維護了百姓的利益,有力地打擊了欺民害民的豪強權貴。

在法理的基礎上成就美好姻緣

宋代的法律對社會成員的法律地位有了明確的規定,從而使勞動者獲得了一定程度的尊重。個人意志、私人契約在許多情況下得到了官府的尊重。而對于婚姻?;さ鬧饕蹺奈痘Щ槁傘?,其中指出,男女雙方欲結為夫婦,必須具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書、聘禮等基本條件。

而馬光祖曾創造性地判了一起離奇的婚姻案。據《三朝野史》記載,馬光祖在擔任京口縣令時,有一個書生翻墻進入所愛少女的房間,被女方家發現押至官府。馬光祖問過案由之后,看到書生文質彬彬,不像惡人,就想成全他們。便出題《逾墻摟處子詩》對書生進行面試,那書生秉筆疾書:“花柳平生債,風流一段愁。逾墻乘興下,處子有心摟。謝砌應潛越,韓香許暗偷。有情還愛欲,無語強嬌羞。不負秦樓約,安知漳獄囚。玉顏麗如此,何用讀書求?!甭砉庾娑漣?,被書生的文筆和真情打動,當場大加贊賞,不但不責罰書生的非禮之舉,反填一首《減字木蘭花》詞,判二人成婚:“多情多愛,還了平生花柳債。好個檀郎,室女為妻也不妨。杰才高作,聊贈青蚨三百索。燭影搖紅,記取冰人是馬公?!迸邪?,令女方父母將女子嫁給書生,且厚贈嫁資,一時被傳為佳話。此判詞新穎別致,令人拍案叫絕,因此被收入《全宋詞》,元雜劇還改編為《馬光祖勘風塵》的劇目演出,更是流傳甚廣。

雖然這樁婚姻在開始缺乏當時法律所規定的一些要件,但是經過馬光祖深入調查后,作出了準予成婚的判決,這就是給這樁婚姻以法理基礎。兩個當事人的父母既然聽命縣令判案,就等同于把二人的婚姻大事交給了官府,而馬光祖主持斷案等于做了媒人,二人又情投意合,顯然又彌補了前述欠缺的要件,這樁婚姻水到渠成。

靈活掌握法制尺度打擊訟棍

在宋代,訟師的興起以及民間“好訟”的現象,是當時社會的新生事物,因其“嗜利”的特性,產生了對等級秩序的干擾和沖擊,自然引起了宋代各級官府的重視。而民眾“好訟”和訟師助訟活動也有其存在合理性,因此當時的宋政府及時制定調適司法活動的積極措施,將其納入法律調整的軌道來管理。但是對于民憤極大,影響惡劣的訟棍、訟痞子,也會毫不留情予以打擊,這也是實現法律權威,還百姓安寧的舉措。

到了南宋時,浙西(古代指錢塘江以北的浙江一帶)也出現了特別多的流氓訟棍。所謂訟棍,也叫訟痞子,他們專以興訟為能事,不僅擾亂官府正常的辦案秩序,而且欺壓訛詐百姓。他們的伎倆一是抓住一般人害怕上公堂吃板子、破錢財的畏訟心理,蓄意挑釁,動輒以打官司相脅訛詐;二是挑唆別人打官司,他們便可從中渾水摸魚。其中,婁元英就是訟痞子中的龍頭老大。

一次,一個叫胡四四的流丐,來到浙西居民曹十一的家里行乞,由于犯了叫花子不能入客堂的忌諱,被曹十一捆起來打了一頓。兩個月后,胡四四因病死去。恰巧其弟胡四三也來當地。婁元英得知這個消息后,他先教唆胡四三上曹家吵鬧,說胡四四的死是因為遭曹家毒打,傷重不治,威脅要告官。然后自己登門找到曹十一,說他愿為胡、曹息訟。曹十一怕打官司,情愿拿出田產和錢財作賠私了。一切均由婁元英經手,婁元英撈了一票,接著將胡四四的尸體焚化。

孰料在焚尸時,被曹暉和曹升二人看見。婁元英怕他倆告官,敗露自己的劣跡,仗著自己官府有人,索性來個惡人先告狀,又與胡四三聯名具呈,控訴曹暉、曹升包庇曹十一打殺胡四四。當地知縣接到報案后,竟然馬馬虎虎過一下堂完事。

正在婁元英得意之時,時任副宰相的馬光祖來到浙西,親自過問此案。來之前,馬光祖就聽說浙西訟痞子們的惡行,此次他打算借婁元英一案來個殺一儆百。

馬光祖調閱此案所有卷宗,徹夜研讀,一一找出其中的破綻,這才命人將婁元英等一干人重新提審。來到公堂上,婁元英還是極盡其能事地誣陷曹氏兄弟包庇殺人,并擺出一副伸張正義的嘴臉。馬光祖冷眼看完這個無賴的表演,不由拍案而起,直陳此案要害:“好你個婁元英!一開始教唆胡四三詐賴的是你,繼而卷起袖管發話捏合的是你,主張焚尸的又是你,最后公然具名誣告曹暉、曹升的,還是你!本官倒要問問你,這胡氏之死,同你婁元英有何干系?”

這番話句句切中要害,婁元英聽了不由得心里發慌:沒想到這位當官的不好糊弄。這招行不通,就來另一招,婁元英又拿出一貫的無賴本事,在公堂上撒野蠻纏。馬光祖在官場歷練多年,什么角色沒見過,豈會懼怕這種下三濫的伎倆!他冷笑道:“像你這樣的無籍訛徒,沒半點手藝,全憑搬弄詞訟,逐臭聞腥,索瘢尋垢,倒橫豎直,顛倒是非過日子,你從中攫取利益,倒教別人承擔災禍,今日本官定要將你嚴辦!不然,這普天之下,哪里還有王法!”最后,婁元英認罪。從此,浙西訟痞大為收斂。

馬光祖整治訟痞子之所以取得顯著的成效,還是得益于他立足當地實際情況,依法辦案,尤其是站在為民除害的高度來執法,才贏得了當地百姓的擁護和支持。這也是他在基層進行法治實踐探索的又一個方面。

在宋代趙葵《行營雜錄》中還記載了一個《捕蛙陷夫》的故事:在當時,捕捉青蛙是違法的,有一個村民偏偏秘密私帶青蛙進城銷售,卻被守城士兵發現。馬光祖不為表面現象而迷惑,經過縝密偵查,一舉破獲了一個陷害親夫的案件。原來,捕蛙村民的老婆與他人私通,奸夫為霸占她,想出一陷害村民的歹毒之計,讓她教村民如何捕蛙的同時,自己又向守城的士兵進行了舉報。馬光祖遂將奸夫淫婦繩之以法。這個案例正是馬光祖的法制素養和斷案智慧在實踐中得到應用的具體體現。該事也被馮夢龍收入《智囊全集》里。

正因為如此,馬光祖的法治實踐,不少被收入了南宋法律名著《名公書判清明集》中,而得到了廣泛的流傳,進而對后世的法制建設和法律體系的完善起到了重要的啟示和借鑒作用。

(作者單位:山東省棗莊市臺兒莊電視臺)

(責任編輯:楊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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