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認識“經驗法則”
稿件來源:檢察日報
發布時間:2019-09-20 14:05:15

作者:琚明亮  

“冤案是在構造上產生的。如果在審判上沒有不斷自我注意與警戒,很有可能導致錯判,產生冤案?!弊髡咔鍔較腿惱庖瘓竟崠┯謁男∈欏斗ü僖蠔未砼小肥賈?,時刻提醒著刑事司法的參與者,尤其是高坐于被告人之上的刑事法官應保有基本的謙卑之心與憐憫之意。

作為前任法官,秋山賢三批判性地回顧了自己數十年的職業生涯,以一種冷峻且嚴肅的目光就日本法官的職業選任、任職流轉以及基本權利等方面予以了專業反思;作為現任律師,秋山賢三則以一種局外人的視角無情且客觀地指出了日本當下刑事司法體制中存在的若干重要痹癥。而無論是作為法官職業群體內部的局內人,還是身為日本辯護士聯合會的參與者,作者秋山賢三都在其職業分析與視角轉換間保持了基本的專業、公允與適時的深入。其于文末所傾心提出的“法官十誡”,更是值得每一位法曹認真咀讀。

當然,從法官到律師的身份轉換,同時也使作者具備了一種更全面也更獨到的判斷力,其并未將筆鋒停留在對當下司法體制內某一環節或某一人事的簡單批評之上,而是將心血全部傾注于對日本刑事司法流轉、不同法律職業群體的視角偏差以及何為法曹的基本權利等更為宏大也更為關鍵的議題之上。秋山賢三以其特有的敘事方式完整描畫了日本法官的職業養成與其特有的生活方式,既釋解人們對此感到的神秘,又為冤案構成中的法官因素埋下一定伏筆。甚言之,某種意義上,正是書中所提及的,被日本法官職業群體乃至日本國民所引以為傲的這種精英化與專業化培養路徑在不經意間導致了其基本經驗法則的缺失,并使其疏離于普通的市民生活之外,在保持專業與自律的同時,也使其失去了基本的人情義理。

日本法官基本均從通過司法考試且在司法研修所經過一定期限司法修習后的法科學生中選任,其初任助理法官時大多時齡二十五歲左右,具有實際社會在職經驗的人微乎其微。因而從專業性的角度看,此類人才精于考試、善于文法,實際具有極高的法律素養與法律實踐能力,其本應將法律作為超出職業意義外的信仰畢生追求。但秋山賢三筆觸一轉,從其親自經辦的德島收音機商殺人事件出發,詳細論述了專業知識外的經驗法則于法庭審理及事實認定中的重要作用,其不僅沒有過分贊譽這種精英化的職業方式,反而以此為據,十分強調法曹職業共同體的形成以及法官選任方式的重大革新。此外,與其任法官時不同,只在其親身擔任刑辯律師時,其才感受到曾經的法官距離被告人是如此之遠,以至于“被告人的聲音傳不到法官耳朵里”。物理上的空間隔離與心理上的經驗隔離交互作用,使刑事法官未能在“定糾紛、決生死”的刑事審判中發揮其應有的守門人作用。而幾乎在所有的冤案中,其原本都可基于自己的良知、信仰,甚至是對被告人的溫情而作出符合公義的刑事判決。但與預想不同的是,部分職業法官沉溺于不含溫度的書面案卷之中與令其為傲的法庭高堂之上,甚至是在庭審前,從未與被告人有過任何交流。

重新認識經驗法則,實際就是重新認識法官職業本身。多年的任職轉換經歷,使得日本法官基本均縮居于公務員宿舍當中,用秋山賢三的話來講,其在任職地多年不識鄰人、不具摯友、不含喜好。而這樣的生活方式固然成就了其高度的專業與自律,卻也使其同時成為了“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外人。其在案卷累牘之外,缺乏基本的人倫素養甚至是家庭關懷,甚至僅僅成為了庭審時的參與者與判決書的執筆人。以德島收音機商殺人事件為例,初審法官竟未能發現其中若干十分明顯的事實疑點,如被害人身高一米九,柔道二段,身上數十處刀傷,而被告人為被害人的發妻,身高僅一米五,身形苗條,且無任何專業行兇技能。對此,起訴書竟指控被害人與被告人于夜間拼力互搏,最終被害人不幸身亡,而恰恰在被告人的手臂、手面以及上身未發現任何兇器所傷之處。如此種種,不免令人感慨,為何基本的經驗法則難以起效?為何法官將疑點置于不顧,徑行下判?為何在原證人已承認作偽證的前提下,本案仍未獲得真正意義上的再審?掩卷之余,令人不禁陷入沉思。

重新認識經驗法則,實際就是重新認識我們自己。作為未來法律職業共同體的成員之一,我們或許勤于讀書、善于思考,時常更是耽溺于精巧的法律邏輯與繁復的法律大廈中不能自拔,以為法律世界便是全部世界、法律信仰便是全部追求。但無數的冤案事實告訴我們,研習法律首先便是研習自身。如果我們無法客觀省察自身存在的性格缺陷,無法冷靜看待被告人的罪疑事實,無法公允評判檢方的非法取證行為,我們就無法扶平基本的公平正義,無法真正將被告人的基本權利置于一種同理心的視角下進行審視,更無法使每一份判決經得起歷史與事實的檢驗。冤案的形成是構造性的,其經歷了偵查、起訴、審判甚至包括辯護的多個環節,有可能是一家之意,如警察偽造證據、刑訊逼供,但更可能是多方“合力所為”,而無論這種合力方式是默許性的還是疏忽性的。在其形成鏈條上,每一方都是事實上的“犯罪者”。

而充滿諷刺意味的是,與冤案的形成或許帶有部分偶然因素所不同,冤案的再審則是充斥著完全的人為因素。被告人一次次的再審申請被駁回,辯護士一次次的理由陳述被無視,即使是艱難開啟再審,法官也更傾向于選擇相信原審法官與原審證據,而不愿冒侵犯其特殊共同體的風險令下新判。以至于在整個刑事司法體制中,法庭不再是被告人在經受警方刑訊后仍堅持信賴的法庭,法官不再是被告人即使是在獄中仍保有全部信賴的法官。何為社會公義,被告人無從知曉;何為事實真相,被告人不再關心;何為未來生活,被告人無力奢望。

冤案之下,豈有善人乎?

(作者單位:清華大學法學院)

(責任編輯:金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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